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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行之梦之地狱

你醒了。


眼前是商场的自动扶梯。只有一部,一直在上行。

你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——也许是童年的某个周末,母亲牵着你的手,从一楼的家电卖场去往三楼的童装区;也许是青春期第一次独自逛街,漫无目的地随着扶梯上下,看着那些永远在打折的广告牌从眼前滑过。但那些扶梯总有尽头,总有一个楼层会让你迈步离开。

这部没有。

你抬头向上看,扶梯消失在视线的尽头,隐没在一片柔和而模糊的光晕里。你低头向下看,来路同样隐没在光中,仿佛你从来不曾从任何地方来过,从一开始就在这部扶梯上。

周围是再熟悉不过的前厅商品。整齐码放的洗衣液,包装鲜艳的薯片,某品牌最新款的手机陈列在防窃玻璃柜里。你可以取用,可以触碰,可以用手指感受那些塑料包装窸窣的触感。左右两侧的广告牌上贴着打折信息,“满300减30”“第二件半价”“会员专享8折”,还有楼层的导览——尽管你从未看见任何楼层的标识。

扶梯上行,请站稳扶好。广播的声音温和而机械,像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服务者。

你知道自己来到了新的层级。后室,这个吞噬了无数流浪者的异度空间,又一次向你展示它荒诞而熟悉的轮廓。你看了看脚下的扶梯,金属的阶梯一级一级从下方升起,又一级一级消失在头顶。你只能向上。

你踏上了第一级阶梯。

刚开始的时候,一切都很正常。

扶梯两侧的广告开始有了变化。起初只是普通的商业广告——某楼层的餐厅新开业,某品牌的春季新款,某健身房的年卡优惠。但渐渐地,广告的内容开始变得私人化。

你看见一张成绩单,工整地装裱在相框里,旁边贴着价格标签:100分,售价3瓶杏仁水。你认得那张成绩单上的笔迹,那是你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考满分时的卷子,数学,99+10,附加题也做对了。你记得那天母亲奖励你吃了一次肯德基。

再往上几级,你看见一份打印工整的报告,封面写着“2023年度工作总结——优秀员工候选”。售价20瓶杏仁水。那不是你的报告,但和你提交过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完美的绩效数据,得体的自我评价,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自信。

你继续上行。

一份录取通知书,来自你曾经梦寐以求的大学。售价50瓶杏仁水。

一张结婚照,新郎新娘的笑容和你想象中的自己与那个人如出一辙。售价80瓶杏仁水。

一个婴儿的足印纪念册,售价120瓶杏仁水。

你看着这些东西从身侧滑过,有些是你曾经拥有过的,有些是你渴望拥有的,有些是你已经放弃但从未忘记的。它们静静地陈列在那里,明码标价,等着你伸手去拿。但你没有停。你知道这些东西不会消失,它们会一直陈列在这里,随着扶梯缓缓上行,像永恒的橱窗。

扶梯上行,请站稳扶好。广播又响了一次。

你扶住了扶手。

你不知道自己上行多久了。

扶梯的速度均匀而恒定,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。周围的光线始终是那种商场里常见的、不会让你意识到时间流逝的人造光。你试着数阶梯,数到一千多的时候放弃了。你试着看手表,发现手表停了。你掏出手机,手机黑着屏,按开机键也没有反应。

但你知道自己在上升。扶梯在上升。一切都很好。

两侧的商品开始变得更加……专业。

你看见一把狙击步枪,静静躺在防弹玻璃柜里,旁边是一块电子屏幕,显示着“30 kill - 王牌狙击手认证”。标价:200瓶杏仁水。

你看见一份股票交割单,日期是2007年,某支你从未听说过的股票,在次贷危机爆发的前一年创造了翻倍的涨幅。标价:500瓶杏仁水。

你看见一顶皇冠,标注着“国家元首——任期七年”。标价:5000瓶杏仁水。

你看见一颗心脏,还在跳动,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路,标注着“在千万人面前演讲而不怯场——永久有效”。标价:10000瓶杏仁水。

扶梯还在上行。你开始注意到周围有其他人。

起初你以为是错觉。那些身影和广告牌混在一起,一动不动,像是陈列的人体模型。但当你经过一个中年男人的时候,他眨了眨眼睛。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手里握着一份文件,文件上写着“全球并购总监”。他盯着那份文件,眼神空洞而专注,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。

他没有看你。

再往上,你看见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学士服,手里捧着一本装订精美的论文。论文的封面上烫着金字:诺贝尔奖提名。他也在看,一直在看。

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,手里捧着一束永不凋谢的假花,面前是一面镜子,镜子里映出她和另一个人——但那个人不在扶梯上,只在镜子里。

一个老人,坐在轮椅上,腿上放着一本相册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很久。你经过他的时候,看见相册的一页上写着“共和国勋章”。

他们都静止在扶梯上。扶梯载着他们上行,但他们没有在走。他们只是站着,坐着,盯着手里的东西,看着眼前的光芒。

你也开始觉得累了。不是身体的累——扶梯不需要你用力——而是眼睛的累,意识的累。那些闪光的成功从你身边滑过,越来越多,越来越耀眼,越来越沉重。你想停下来,哪怕只是歇一会儿,但扶梯没有台阶可以让你停。你只能站着,被带着向上。

你想起那些关于后室的传说。有些层级会让你永远走不到尽头,有些层级会让你陷入循环,有些层级会吃掉你的意识。但那些传说里,至少还有挣扎的可能。在这里,你甚至不需要挣扎。你只需要站着,扶着,向上。

扶梯上行,请站稳扶好。

广播又响了。你突然意识到,这句话从来没有停过。它一直在重复,每隔一段时间就响一次,温柔而坚定,像一个永不疲倦的提醒。

你开始试着数广播的间隔。数到第三次的时候,你放弃了。数到第十次的时候,你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上行了一天。数到第一百次的时候,你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上行了一生。

你开始看见更多的商品。

一个透明的罐子,里面装着金色的光芒,标注着“初吻——16岁,夏日午后”。标价:一生的记忆。

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影,标注着“故去的亲人——最后一次见面”。标价:永远无法再见的遗憾。

一扇门,门上写着“如果当初选择另一条路”。标价:全部已有的现在。

你开始明白这个层级在做什么。它在收集,在陈列,在展示。所有你追求过的、渴望过的、得到过的、失去过的,都在这里,明码标价,沿着扶梯缓缓上行。而你也在上行,和他们一起,成为这个巨大商场里的一件展品。

你回头看,身后的扶梯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你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,那个年轻人,那个穿婚纱的女人,那个坐轮椅的老人。还有更多你不认识的人——穿工装的工人,背书包的学生,拄拐杖的病人,穿病号服的孕妇——他们都和你一样,扶着扶手,盯着前方,被扶梯带着向上。

扶梯上行,请站稳扶好。

你突然想笑。站稳扶好。站稳扶好干什么呢?扶梯不会停,上行没有终点,站稳扶好只是为了让你更舒服地被带着走。但你还是扶住了。你还是在往上走。
……

你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情。

你想起了进入后室之前的日子。那些具体而琐碎的日常——早上挤地铁,中午吃食堂,下午开会,晚上刷手机。你曾经觉得那些日子无聊、重复、没有意义。但现在你开始想念它们。至少在那样的日子里,你可以选择停下来。你可以在地铁里坐着发呆,可以在食堂里慢慢嚼一口饭,可以在会议中走神看窗外的云,可以在深夜里关掉手机闭上眼睛。

在这里,你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。因为扶梯一直在上行,你必须看着前方,看着那些越来越耀眼、越来越沉重的成功从你身边滑过。

你想起了进入这个层级之前的瞬间。你累了,不想上升了。意识开始朦胧,世俗向你发出上升的命令,一切不再清晰。然后你就来到了这里。

你突然明白了入口的意义。

不是你在寻找这个层级,是这个层级在寻找你。它在所有疲惫的、想要放弃的、却又被世俗推着向上的人的意识边缘等着。当你终于想停下来的时候,它向你伸出手,说:来,这里也有扶梯,你可以在扶梯上继续向上,永远向上,不用停。

你上了扶梯。然后你再也下不来了。

扶梯开始变陡了。

你感觉到了坡度的变化。起初只是微微的倾斜,后来角度越来越大,你需要更用力地扶着扶手才能保持平衡。两侧的商品还在出现,但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东西了。

一个巨大的数字:∞。标价:一切。

一团混沌的光芒:宇宙的起源。标价:存在本身。

一个黑洞:时间的尽头。标价:永恒。

你开始害怕。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太庞大、太陌生,而是因为它们太熟悉。你知道那是什么。你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什么。

扶梯继续上行,坡度越来越陡,几乎接近垂直。你必须紧紧抓着扶手,身体向后倾斜,才能不被带倒。你听见身后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哭泣,有人在祈祷。但没有人停下来。扶梯不会停。
(……)

然后你看见了顶层。

在扶梯的尽头,是一片光。不是普通的白光,是你见过的最温暖、最明亮、最熟悉的光。光里有影子,影子里有形状。你认出了那些形状——是你最珍视的地方,不是世人所追求的那些成功,而是你自己的、私人的、深埋在心底的地方。

你看见一间小小的厨房,母亲在炒菜,油烟机嗡嗡地响。你看见一张旧书桌,台灯亮着,窗外有蝉鸣。你看见一个人的背影,坐在河边的长椅上,等着你走过去。你看见一只猫,蜷在阳光里打盹,尾巴轻轻晃动。

那是你最想去的地方。

扶梯在加速。你被带着冲向那道光,冲向那个你最珍视的地方。你的心跳在加快,你的眼睛开始流泪,你张开嘴想喊什么——

然后你醒了。


你站在一部静止的扶梯上。

周围是普通的商场,有人在逛街,有孩子在跑,有广播在播放促销信息。你低头看,脚下是一楼的家电卖场。你抬头看,扶梯通向三楼的童装区。

一个母亲牵着孩子从你身边走过,孩子指着扶梯说:“妈妈,我要坐那个!”

母亲笑着说:“好,我们去三楼买新衣服。”

她们踏上了扶梯。扶梯开始上行。

你站在扶梯口,看着她们缓缓上升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楼层的边缘。你听见广播响了一次:

扶梯上行,请站稳扶好。

你转身,走向商场的大门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暖洋洋的,照在你的脸上。

你知道自己离开了那个层级。你来到了顶层,看到了你最想去的地方,然后你醒了。你记得那个地方——不是阳光,不是商场,不是任何具体的画面。那个地方在你心里,你刚刚从那里醒来。

但你也知道,那个层级还在那里。那部扶梯一直在上行,载着那些永远在追求的人,从疲惫的意识的边缘,一直通向耀眼的光芒。

你站在阳光下,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你开始走路。一步一步,脚踏实地。

身后,扶梯还在上行。

基地、前哨与社区

无需,也无法建立,因为没有人想停下来,我们都只想向上。

入口与出口

入口

你累了,不想上升了,当你的意识开始朦胧,世俗向你发出上升的命令,一切不再清晰,这里便会向你伸出手。

出口

来到层级的顶层,尽管未知,但是在你的感官中,他就是那个你所最珍视的地方,而不是那个世人所追求的,上行的迷梦,这会让你来到一个随机真实难度宜居层级,或者更可能地,你失去意识前最想要去的层级。
很遗憾的是大部分人都沉溺在了上行的迷蒙中,再也没有醒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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